曾刚，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首席专家、主任

当前，我国宏观经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期，银行业也随之步入深度调整的"深水区"。在息差收窄常态化、有效信贷需求阶段性不足的多重背景下，中小银行如何摆脱对规模扩张的传统路径依赖，寻找差异化的生存空间，是当前金融支持实体经济面临的核心命题。

近期，温州银行披露的2025年年报及2026年一季度数据，为观察地方性城商行的战略转型与业务调整提供了一个具有探讨价值的切口。该行以总资产5197亿元、净利润较2020年增长超12倍的年度成绩，叠加2026年一季度营业净收入同比增幅33.63%、净利润同比增幅69.78%的持续表现，勾勒出一条从转型攻坚到效益改善的上行曲线。透过其报表数据的变化，我们能够窥见中小银行在逆周期环境下的突围逻辑与现实挑战。

一、资产负债表的结构性重构：从规模诉求向效益导向倾斜

拉长周期来看，银行当期的财务表现往往是前期战略调整的滞后反映。温州银行自2021年以来的转型探索，在其近期报表中呈现出结构性改变的初步成效。

从规模维度看，总资产从2872亿元增长至5197亿元，年复合增长率超过12%；贷款总额从1395亿元攀升至3148亿元，五年增幅达125%；贷款客户数从不足3万户跃升至超30万户，增长逾9倍。三组数据并排而列，描绘的已不只是量的积累，而是客户结构的深度下沉与分散化。

效益维度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2025年实现净利润20.90亿元，较转型初期的1.59亿元增长超12倍；在全行业息差普遍承压的背景下，净息差逆势维持在1.90%，较同期城商行平均水平高出约53个基点；拨备覆盖率提升至177.13%，不良贷款率降至0.98%，进入行业相对优良区间。这种"利润增速高于资产增速"的态势在2026年一季度得以延续——总资产5208亿元，同比增长10.27%；净利润7.17亿元，同比增幅达69.78%。

总体来看，上述变化反映出该行正尝试改变以往依靠同业业务或大客户冲规模的粗放模式，转向资本消耗相对较低、风险更为分散的内涵式发展。盈利增速显著高于资产增速，意味着增长动能已出现从"规模驱动"向"价值驱动"的结构性转移。这种从"规模诉求"向"效益导向"的倾斜，也是城商行在当前资本补充压力持续上升背景下的理性选择。

二、普惠金融的下沉实践：探索商业可持续的平衡点

面对国有大行凭借资金成本优势在普惠金融领域的持续"下沉"挤压，中小银行面临着日益严峻的客群流失压力。温州银行的应对策略，是通过进一步的业务下沉，在更微观的市场中寻找差异化的溢价空间。

以其主推的"温信贷"产品为例。这款面向小微企业主、个体工商户及农户等群体的信用保证贷款产品，用四年半时间实现了余额从零到超1000亿元的阶段性突破，占全行贷款规模的三分之一，服务贷款客户超40万户。从定价逻辑看，该产品在风险相对可控的前提下实现了合理的风险溢价，为普惠业务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一定财务基础。这种极度分散的信贷结构，客观上也增强了银行对单一行业或单一客户风险暴露的抵御能力。

支撑这一业务推进的，是一整套适配民营经济和县域经济的业务逻辑重构。在战略定位上，温州银行将信贷资源系统性地向小微主体倾斜，小微企业主和个体工商户客户数增长逾7倍。在渠道布局上，五年间新设县域机构41家，县域贷款客户占比提升至近50%，将服务触角延伸至传统金融覆盖相对不足的乡镇市场。在队伍效能上，营销人员人均管户数增长逾2倍，服务能力的提升为普惠业务的规模化推进提供了人力支撑。

从研究的角度来看，客群的大幅下沉往往伴随着更高的信用风险管理难度，这是中小银行普惠实践中不可回避的挑战。通过新设县域机构（县域客户占比近半）和重构风险管理机制，通过持续迭代风控模型300余次，形成"线上大数据+线下尽调"的双线作业模式，尝试在"收益覆盖风险"的逻辑框架下实现普惠金融的商业可持续。这一实践表明，中小银行做普惠不能仅停留在"社会责任"层面的表态，更需要建立起与下沉客群相匹配的风险定价模型和敏捷的数字化风控体系，这也是未来普惠金融能否真正走向可持续的关键所在。

三、跨界与生态协同：突破物理网点与资源禀赋的约束

受制于跨区经营限制和网点布局瓶颈，城商行单打独斗的边际效用正在递减。温州银行在拓展服务边界方面，探索了基于"生态协同"的错位竞争模式。

一方面，通过与浙江农商联合银行开展联合贷款，形成"城商行+农商行"的合作机制，双方合作贷款余额达628亿元。这种"小法人+大平台"的共生模式，本质上是资金实力、产品创新优势与县域深耕渠道之间的资源互补。城商行由此得以在控制固定成本的前提下，触达其原本难以企及的下沉市场，实现了渠道能力的"借力"扩展。

另一方面，该行将"温商金融"提升至战略高度，已与100余家温州商会建立常态化联系，构建起覆盖供应链融资、支付结算、项目融资的综合服务体系。这种深度嵌入地缘网络和商业文化的产融结合，有助于在吸引温商资本回流的同时，形成竞争对手难以快速复制的差异化客户黏性，在同质化竞争中建立起相对可持续的市场壁垒。

这种开放式的合作生态，为受困于资源禀赋限制的中小银行提供了一种相对低成本的拓客路径和服务能力延伸思路。两条生态线的并行推进，也让温州银行在"深耕本土"与"外延连接"之间找到了相对可行的战略平衡点。

四、质效平衡的长期主义：穿越周期的战略定力

如果说前文的数据呈现了转型的阶段性"果"，那么支撑这一成果的"因"，则是一套以长期主义为内核的战略定力与机制保障。

这种长期主义首先体现在战略遵循上。不因短期波动而动摇，不以规模冲刺为目标。五年间，温州银行在保持业务稳步发展的同时持续优化资产结构，努力实现业务增长与结构优化的同频共振。这种"慢即是快"的经营哲学，与当下部分银行仍在追逐规模排名、博弈短期利润的行为形成了鲜明对比。

长期主义的另一重体现，是管理机制从被动响应向主动预防的系统性转变。温州银行重塑了全面风险管理体系，建立"集体议事"的信贷审批机制，从制度设计上防范集中决策风险；同时明确授信边界、严控行业集中度、建立员工行为规范，将合规意识嵌入经营全流程。审慎稳健的经营文化落地生根，也使得其在整体资产质量改善方面取得了阶段性成效。

正是这种战略耐心与制度建设，让温州银行在规模扩张与质量管控之间找到了一定的动态平衡。当行业部分机构仍在周期波动中被动应对时，温州银行已用五年实践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样本：结构优化与稳健增长并非不可兼得，关键在于是否具备穿越周期的长期主义定力。

五、行业趋势观察：中小银行的能力重塑与路径选择

从温州银行的阶段性调整中，我们不仅看到了个案的探索，也能折射出未来一段时期内中小银行转型发展的几项共性趋势。

第一，"规模信仰"的消退与价值创造导向的确立。过去二十年，银行业的高速扩张深度依赖于土地金融和基建投融资带来的增量市场。随着这一周期的基本终结，以及监管对资本充足率和风险加权资产的持续约束，单纯依靠规模冲刺换取排名的发展模式已难以为继。未来的竞争核心，将向风险调整后的资本收益率（RAROC）、经济利润（EP）等效益指标迁移。中小银行唯有建立清晰的"利润贡献-资本占用"匹配意识，才能在竞争格局中找到可持续的立足点。

第二，普惠金融步入深水区，精细化运营成为核心竞争力。大型银行凭借数字化能力和资金成本优势完成了对优质普惠客群的基本覆盖，留给中小银行的空间主要集中在真正的长尾市场——更分散的个体工商户、更复杂的非标经营主体、更依赖关系银行的社区客群。这要求中小银行彻底摆脱传统的"典当行"思维，深度嵌入地方特色产业集群和日常交易场景，以专业化、精细化的服务体验构建竞争壁垒，而非仅依靠资金价格的比拼。

第三，开放协同将从战略选项演变为行业必选项。面对科技投入的规模效应壁垒，以及监管对数据安全和系统稳健性的持续强化要求，中小银行独立建设全栈能力的可行性正在下降。借助开放银行理念，通过与农信系统、商会协会、政务数据平台乃至金融科技公司的跨界协同，实现能力互补与生态融合，将成为越来越多中小银行的现实路径选择。未来的竞争，将不再是单一机构之间的角力，而是不同生态圈之间的效率比较。

第四，数字化转型须回归业务本质，避免技术驱动流于口号。近年来，各类银行对金融科技的投入热情高涨，但投入效果参差不齐。中小银行的数字化转型，不能以技术投入量作为衡量标尺，而应以能否提升获客效率、降低风控成本、改善客户体验作为核心评价维度。数字化的本质是对传统业务流程的优化再造，而非另起炉灶构建与主营业务脱节的"第二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