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中国·金融调研札记”系列之一:从协饷到贷款: 跨越近三百年的金融转身

作者: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聘研究员 郭晶晶 2026年07月17日

640wwwwsssss.jpg

霍尔果斯口岸

阿拉尔的一顿晚饭

前阵子,我在南疆阿拉尔市调研,到一家小餐馆吃饭。

老板是一对维吾尔族年轻夫妻。妻子来自北疆的伊犁,从当地的塔里木大学毕业后留了下来;丈夫是阿拉尔本地人。餐馆店面不大,生意却不错,雇了厨师,专做伊犁特色菜。席间闲聊,听说他们靠贷款才撑起这家店,我有些不信。“贷款30万元,3年期。”丈夫用普通话说,“银行的人跑了两趟,很快办妥了。”

妻子在一旁补充:“一开始我们不敢借。后来仔细算了笔账:房租加装修15万元,设备5万元,再留10万元周转。生意好,一年半回本;万一不好……”她笑着说,“那就再想办法。”“再想办法”四个字,她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我忽然意识到,这对小夫妻一步跨过的,不只是从校园到创业的门槛,更是一道绵延了数百年的金融鸿沟:从“等钱送来”到“借钱创业”,从“输血保命”到“造血生长”。

协饷:

一场持续百年的“国家输液”

1760年,清廷在新疆设兵驻守。1762年,清廷设立伊犁将军,建立覆盖全疆的军政治理体系,完成对新疆全境直接的中央管辖。但朝廷很快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这片被描述为“物产丰甲天下”的辽阔土地,税基薄弱,靠当地财政税收竟养不活自己。

我在新疆博物馆看到一位督办新疆实业的官员编纂的《新疆图志》里有一笔清楚账:论资源,良田遍野,牛羊如云,金玉铜铁煤油应有尽有;论税收,却是“综一岁财赋所入,不足当东南一大郡”。富庶如苏州府,一年厘金便可抵大半个新疆。

新疆的钱从哪儿来?协饷。

这是清朝实行的财政转移支付机制。每年春夏,新疆上报预算,户部将数额分摊给内地富裕省份及海关;各省将银两解送至兰州陕甘总督衙门,新疆再派人领回,存入银库,按月支发军饷与官俸。《龟兹历史文化陈列》记载,从1760年到1911年,清政府累计向新疆输送白银约4亿两,年均266万两。

4亿两是什么概念?按乾隆中期每石1~1.5两的粮价折算,可购大米50亿~80亿斤;用购买力平价粗估,大约相当于今天的1200亿~1500亿元人民币。这笔巨额财源养活了边疆驻军,维系了行政运转,却也埋下一个致命病灶:新疆并未学会自己“造血”。

但这里需要追问一句:在那个时代,即便没有协饷,新疆就能内生出一套资本形成机制吗?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晚清的新疆,缺乏现代产权制度,没有银行体系,市场网络稀疏,治理成本居高不下,游牧与农耕交错的地缘格局更增加了交易的不确定性。协饷只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次优解,它解决了流动性危机,却无力也无意去构建生产性资本。把“不会造血”完全归咎于协饷,是把复杂的历史问题简单化了。

新疆丰富的资源为何变不成财富?因为当时新疆的“实业”处于价值链最底端:皮毛只做简单鞣制,玉石仅经粗糙雕琢,矿石挖出即运走。定价权握在别人手里,加工利润薄如纸片,本地税收自然无从谈起。用今天的话讲,这叫“资源诅咒”:资源的富集反而抑制了工业化与金融深化的进程。

普惠金融:

从“不敢借”到“敢借愿还”

思绪回到阿拉尔市的那家小餐馆。那对年轻夫妻的30万元贷款,放在今天的新疆,已不算什么稀罕事。中国人民银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分行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新疆人民币各项贷款余额达3.6万亿元,增速9.6%,位列全国第三;其中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为4338亿元,同比增长17.5%。

更值得关注的是结构之变。信用贷款占比持续上升。中国人民银行乌鲁木齐中心支行发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新疆小微企业全年新发生贷款中,近半数为信用贷款,有效破解了轻资产企业“无物可押”的困局。创业担保贷款更是从无到有。根据当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的数据,哈密市自2003年实施该政策以来至2024年第一季度末,已累计为1.6万名城乡创业者发放贷款7.7亿元;温宿县自2024年以来,发放小微企业创业担保贷款2200余万元,带动就业1400余人。邮储银行新疆分行2025年全年投放小微企业贷款超165亿元,并围绕棉花加工、特色农产品购销等优势产业,定制了“集群e贷”等专项产品。

但数字仅仅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是,创业从来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边疆地区因市场容量有限、产业链不完整等因素,实际风险更高。银行“敢贷”的底气,背后是一套复杂的风险分担机制在支撑:政府贴息、担保基金代偿、央行再贷款支持……阿拉尔市那对夫妻口中的“跑两趟”,跑的不只是手续,更是银行对“这个人靠不靠谱”的反复掂量。信用,是在一次次按时还款中沉淀下来的;而一次违约,便可能让一个家庭的金融信用归零。

妻子那句“再想办法”,不是轻飘飘的乐观,而是一种清醒的担当。她算过账:最坏的结果是关门还债,3年期贷款给了他们缓冲的余地。这种“算得清风险、担得起后果”的思维,正是协饷制度数百年间从未培养过的能力。

640wwww.jpg

霍尔果斯口岸货车车队

从“有钱种”到“种得好”,

补上产业金融的关键一环

普惠金融解决的是“有没有钱”,但要打破“优质低价”的怪圈,还需要产业组织化的金融支持。以棉花为例,新疆棉花产量占全国九成以上,却长期走不出困局:棉农按公斤卖籽棉,利润被轧花厂、贸易商、纺织厂层层分割,终端的品牌拿走了大部分溢价。“有钱种”并不等于“种得好、卖得贵”,中间缺了关键一环:让分散的农户联合起来、敢于投资种子研发和品牌建设的耐心资本。

改变正在发生。根据2025年9月郑州商品交易所(以下简称郑商所)发布的数据,自2016年以来,郑商所在新疆麦盖提县、阿拉尔市、若羌县等27个地区开展“保险+期货”项目,累计为约83万吨79亿元货值的棉花、红枣、甜菜糖提供风险保障,惠及农户近8万户,赔付金额达2.34亿元。喀什地区设农产品“保险+期货”业务专项奖补资金,撬动社会资本与金融工具参与,发挥了“四两拨千斤”的引导放大作用。

“保险+期货”让棉农在播种之初就能锁定最低收购价,将价格波动的风险转移给资本市场;仓单质押让棉花尚未售出资金便已先行回笼,截至2025年9月,郑商所自上线标准仓单买断式回购业务以来已累计为约180万吨棉花仓单提供融资逾260亿元;“疆棉云贷”等供应链金融产品,将分散的农户、轧花厂、纺织厂串联成一条资金闭环。更深层的变革在于组织化:新疆农科院与企业合作开发高附加值棉种,从产量竞争转向品质定价;本土品牌开始尝试通过跨境电商,直抵中亚与欧洲市场。

这里的金融逻辑早已超越简单的“借钱”:普惠金融是地基,科技金融和供应链金融才是驱动价值链跃升的引擎。没有产业基金支持种子研发,棉农便只能在低质低价中内卷;没有应收账款保理,工厂便不敢向平台赊销;没有跨境人民币结算,品牌出海便无从谈起。

跨境金融:霍尔果斯的

“新变量”与“老摩擦”

沿312国道一路向西,到霍尔果斯口岸的货车排成长龙。中哈霍尔果斯国际边境合作中心是全球首个跨境自由贸易区。在这里,人民币与坚戈可以直接兑换,无须再用美元。

但障碍同样真实可感:中亚国家信用体系薄弱,银行保函认可度低;反洗钱的合规成本高昂,令中小企业步履维艰;离岸人民币的资金池规模有限,深度远远不够。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标准答案,只能在一次次的实践与摩擦中,逐渐摸索出解法。

数百年间,新疆的财政困境经历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形态,却又彼此关联。从乾隆年间到清末,协饷如同一场漫长的“国家输液”,它解决了军饷发放、行政运转的燃眉之急,却在“输血不造血”的循环中,将流动性等同于资本形成。进入20世纪下半叶,计划调拨与对口支援成为新的主题,当地自我生长的能力依然孱弱。直到最近十余年,市场化的金融工具与精准的政策引导才开始合力破冰,金融文化的艰难转型,跨境制度的一次次磨合,产业链整合的未竟之路,构成了这个时代全新的命题。

今天的对口支援,早已不是“送钱”那么简单。产业援疆基金、供应链金融试点、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这些工具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强调循环,注重内生能力的养成。它们不再是协饷,而是“种子资金”。

但种子能否发芽,最终取决于土壤。

我想起离开阿拉尔市时,那对年轻夫妻送我到门口。丈夫说:“如果顺利,我们尽快把贷款还上。”妻子笑着打断他:“不是‘如果顺利’,是‘就算不顺利,也肯定有办法还上’。”

“有办法”——这三个字,在数百年前的协饷体制下是说不出口的。那时,“办法”在兰州,在北京,在户部厚重的账簿里。而今天,“办法”在一份份贷款合同里,在一次次按时还款的信用记录里,在一对年轻夫妇敢于把伊犁风味带到阿拉尔市、在墙上挂起营业执照的底气里。

那家伊犁特色餐厅的灯还亮着。对新疆金融而言,真正的考验不是灯亮了多少盏,而是当这对夫妻真的需要“再想办法”时,这个体系是否还能提供“有办法”的底气。

责任编辑:王乔

本文刊载于《金融博览》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