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刚，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首席专家、主任

容玲，常熟农商银行研究室负责人

【编者按】1月17日，“十五五”金融高质量发展大会暨2026浦江金融与发展论坛成功在上海举办。本次活动由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安硕信息、浦江银行业论坛主办，恒生电子、上海联和公益基金会、方正富邦、济安基金等协办，上海浦东发展银行提供战略支持。来自全国各地的80多家金融机构，近200人参加论坛。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首席专家、主任曾刚出席本次活动，并在会上重磅发布《中小银行发展报告（2025）》。

（注：报告全文下载请见文末链接）

《2025年中小银行发展回顾与展望》

2025年，中国中小银行发展进入关键转折点。在宏观经济结构调整、金融供给侧改革深化、监管政策持续优化的多重背景下，中小银行正经历一场深刻的经营转型。完善功能定位和治理机制是中小金融机构转型的关键，通过差异化发展，地方中小银行可以更好地服务区域经济，避免同质化竞争；而内涵式发展则强调提升管理能力和经营质效。这一判断揭示了当前中小银行面临的核心命题：如何在息差持续收窄、竞争日益激烈的环境中，找到可持续发展之路。

一、宏观环境：信用需求引擎的深刻切换

1、政府部门主导的新融资格局

较以往年份，2025年金融需求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政府部门成为了信贷需求的主导。宏观杠杆率数据清晰地勾勒出这一趋势：居民部门杠杆率降至60.4%，持续去杠杆；非金融企业部门杠杆率仅微升0.4个百分点至174.0%；而政府部门杠杆率则加速提升至67.5%。这意味着信用需求的主引擎发生变化，居民、企业融资意愿偏弱，政府融资成为主要增量来源。

社融结构的变化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2025年新增社融中，银行信贷占比呈趋势性下滑，2025年二三季度甚至出现了近十几年来的首次负值。与此同时，政府债券发行在社融中的占比持续攀升，银行扩表越来越依赖政策性项目和政府融资链条，而非市场端的需求。

图1 新增社融的结构（%）

数据来源：wind数据

2、中小银行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这种宏观环境的变化对不同类型银行产生了差异化影响。

国有大行承担了更多政策导向的信贷投放与政府债配置任务，资产端扩张相对更快。2025年11月末，四大行贷款同比增长8.7%，贷款与债券合计增长12.2%。然而，负债端在手工补息清理、非银存款监管趋严等影响下，存款增速仅为7.2%，资产扩张快于负债，导致对同业负债的依赖度提升。

相比之下，中小银行呈现截然不同的局面：负债端不弱，资产端偏紧。区域性中小行深耕本地客户、黏性相对较强，存款同比增长8.9%，但贷款增长仅5.5%，贷款与债券合计增长8.3%。这一数据背后反映的是中小银行在资产端的“可选项”更少、获取优质资产难度更大的现实困境。在政府主导的融资格局中，中小银行受制于业务半径、风控能力、政策资源等限制，难以充分分享政府债券配置和政策性项目贷款的红利。

图2 中小银行资产、负债结增速（%）

数据来源：wind数据

二、供给侧改革：减量提质加速推进

1、行业整合进入密集期

2025年成为中小银行“减量提质”改革的关键之年。全年共有494家中小银行业机构因合并或解散而注销，远超前四年总和。其中，村镇银行310家，占总数的62%；农商行160家，占32%。这一数字背后是监管层推动供给侧出清、降低潜在风险、避免无序竞争的坚定决心。

图3 中小银行因合并/解散注销家数（家）

数据来源：公开资料整理

农信改革成为此轮改革的“重头戏”。2025年共有7个地区省联社改革落地，改革模式主要分为省级农商联合银行模式和省级统一法人银行模式。这种“一省一策”的改革路径，既保持了灵活性，又确保了改革的有效性。

村镇银行的整合也全面提速。2025年村镇银行注销数量是前三年总和的三倍，处置模式包括“村改支”、“村改分”、横向合并、关停清退等。

2、国际经验的参照

从美国、日本等国际经验看，经济进入低增长、需求偏弱阶段，银行业通常会同时面临息差下行、同业竞争加剧、资产质量波动等压力。监管往往会推动或默许行业整合，通过机构出清提升行业集中度。美国FDIC承保的商业银行数量从1984年的14483家降至2023年的4027家，减少超七成。日本地方中小银行数量由1990年的132家降至2023年的99家，前五大银行资产份额从1996年的38.8%提升至2017年的64.4%。

这些国际案例说明，在经济周期波动阶段，银行业通过行业整合提升集中度、防止风险集中暴露、减少无序竞争、改善经营效率，是穿越周期的必然选择。中国中小银行目前正在经历类似的转型过程，但改革节奏更加有序、政策支持更加充分、风险处置更加主动。

3、理财业务监管收紧

2025年也是中小行理财业务转型的关键一年。部分中小行收到提示，在2026年末前未设理财子公司的中小城农商行需全面清退存量理财业务。这一政策约束使中小银行表外展业空间进一步收窄。

数据显示，截止到2025年三季度末，银行机构理财产品存续规模降至2.85万亿元，在全市场占比仅8.9%。城商行与农村金融机构理财规模同样呈下行趋势。牌照和监管边界收紧使中小银行自营理财空间持续压缩，非息收入来源面临重构压力。

三、经营挑战：“以量补价”策略难以为继

1、营收增长的堵点

2025年三季度末，上市农商行营收同比增速为-0.03%，显著低于城商行4.78%、国有行1.87%，营收增长触底。更值得关注的是，同期生息资产规模仍保持7.2%的较快增长。在资产规模较快扩张背景下，利息净收入走弱并拖累总营收，说明“以量补价”的业务策略正逐步失效，价格因素对营收的影响更强。

图4 上市银行营收增速

数据来源：wind数据

银行业净息差收窄是大势所趋。行业净息差从2024年三季度的1.53%降至2025年三季度的1.42%，下降11个基点，降幅约7.2%。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平均生息资产规模需达7.8%的增速才能大体对冲息差下行影响。

图5 银行业净息差变动趋势

数据来源：wind数据

对中小银行而言，以量补价的门槛更高。农商行净息差从2024年三季度的1.72%降至2025年三季度的1.58%，需对应生息资产8.8%的增速才能对冲息差下行影响。然而，2025年三季度上市农商行生息资产同比增速仅为7.2%，未达到对冲门槛。未上市的区域性中小银行受资源禀赋限制，增速可能更低。

2、资产规模扩张空间收窄

中小银行扩表同时受到“价格下行更快、优质资产更少”的双重挤压。零售端受地产周期拖累，需求偏弱且增量主要由大行贡献。房地产深度调整下，居民加杠杆意愿下降，个人与小微贷款需求不足且质量承压。近年来个人经营贷的增量主要由国有行贡献，其他类型银行尤其城农商行等增速明显走弱，因此零售端对中小行的规模支撑有限。

对公业务对银行的资产规模扩张有一定支持，但分化较为明显。国有大行、股份行凭借低成本资金与综合金融优势加大下沉，中小行在客户基础与综合服务能力上相对受限，对公扩张难度不断提高。在政府主导的融资格局下，中小银行参与政府项目融资、政府债券配置的能力明显弱于大型银行，资产端增长面临结构性瓶颈。

四、20925年中小银行的转型与“突围”

1、负债端成本管控成效显现

面对息差收窄压力，中小银行在负债端成本管控方面展现出积极成效。存款付息率从2024年年中起进入下行通道。行业均值从2023年末的2.18%降至2024年末的2.03%，2025年上半年进一步快速降至1.78%，半年内降了25个基点。中小银行在负债端控成本力度更强，城商行付息率平均下降25.7个基点，农商行下降24.4个基点。

这主要由价格和结构两类因素共同推动：执行利率与挂牌利率下调、自律机制约束强化、手工补息收敛等推动各类存款利率整体下移；定期存款期限结构由长向短调整、部分中长期定存到期后重定价，进一步拉低综合付息成本。

运营成本控制方面，中小行成本收入比同比转负反映了主动控费、优化渠道与流程的战略调整。农商行自2024年一季度起同比持续为负，2025年三季度仍为-0.38%；城商行也从2024年一季度转负，2025年下行幅度进一步扩大。这一变化说明，在营收增长承压背景下，中小银行通过网点优化、人员精简、数字化转型等方式有效控制了运营成本。

2、金融投资的补位作用

在信贷内生需求偏弱、优质资产稀缺背景下，金融投资的“补位”作用在2025年明显提升。中小银行债券投资占总资产比重持续抬升，2025年11月已达23.5%。从部分上市银行情况来看，2025年上半年利息净收入与投资收益增速明显“劈叉”。农商行投资收益增速均值37.6%，而利息净收入增速均值为-1.9%，反映出在利息端承压阶段，投资收益对利润的阶段性支撑作用。

然而，投资收益的可持续性值得关注。一方面，低利率背景下票息减少。样本上市农商行2025年上半年债券利息收益率均值为1.08%，较上年同期下降0.15个百分点，票息对收益贡献趋弱。另一方面，在低利率低波动阶段，依靠交易获取超额收益的难度增加，投资收益对市场环境的敏感度上升。

图6 部分上市中小银行投资收益对应收的贡献度（%）

数据来源：wind数据

中小行营收结构显示，部分银行投资收益中已实现收益占比抬升，主要体现为对存量债券资产进行组合再平衡、阶段性锁定收益。农商行AC账户已实现投资收益占债券投资总已实现收益的比重达到43.1%，较上年同期明显提高。在当前低利率环境下，新配置资产票息中枢较低、资本利得空间更受限，已实现收益占比抬升有助于阶段性平滑利润，但对后续业绩的支撑力度可能呈现阶段性波动。

3、业务转型的初步成效

在监管引导下，部分中小银行在2025年开始探索差异化经营路径。一些农商行加大对本地特色产业的支持力度，围绕县域农产品加工、文旅产业、专业市场等提供产业链金融服务。部分城商行则聚焦科技金融、绿色金融等特定领域，通过“股贷债保”联动模式服务“专精特新”企业。

数据显示，2025年中小银行普惠小微贷款保持较快增长，部分银行首贷户占比、信用贷占比有所提升。这反映出中小银行在坚守支农支小定位、服务实体经济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同时，数字化转型也在加速推进，部分中小银行通过线上线下融合、智能风控系统建设，提升了服务效率和风险管理能力。

不过，业务转型仍处于探索阶段，不同银行之间的进展差异较大。资源禀赋较好、治理结构较完善的中小银行转型进度相对较快，而部分经营困难、历史包袱较重的机构转型压力较大。

五、展望2026：在变革中寻找新动能

1、息差企稳预期增强

展望2026年，宏观经济政策将延续“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组合，为中小银行经营环境改善提供基础支撑。从息差走势看，2026年净息差有望迎来“降幅收窄、逐步企稳”的转折。

一方面，存款利率市场化调节机制持续发挥作用，商业银行主动下调存款挂牌利率、优化存款结构的成效将在2026年充分显现，负债端成本压力有望明显缓解。另一方面，随着实体经济融资需求回暖、信贷投放结构优化，以及监管引导下的非理性竞争减少，资产端定价能力将边际改善。对中小银行而言，尽管息差绝对水平仍处低位，但降幅放缓将为盈利企稳创造条件。

2、改革深化与风险出清

2026年将成为中小银行“减量提质”改革的深化年，行业整合、结构优化进入密集落地期。农信改革将在更多区域复制推广，村镇银行重组退出全面铺开，国资入股成为中小银行资本补充主渠道。这一轮改革将进一步压缩行业机构数量，优化区域金融供给结构，减少同质化竞争与内卷压力。

资产质量管理仍是风险防控的核心命题。整体来看，在宏观经济回升、一揽子风险处置政策落地的背景下，银行业资产质量将保持稳健。但结构性风险仍需高度关注：房地产领域区域分化明显，地方政府债务平台贷款风险化解进入关键期，零售信贷板块在经济复苏不及预期情况下或出现资产质量波动。

中小银行由于区域集中度高、客户结构相对单一，面临的区域性、结构性风险更加突出。部分深耕房地产市场较深、地方政府债务敞口较大的中小银行，资产质量压力可能在2026年进一步显现。加强风险监测、前瞻性计提拨备、积极处置不良资产，将是中小银行2026年的重要任务。

3、差异化发展路径明晰

2026年中小银行差异化发展路径将更加明晰。监管政策明确要求中小银行坚守支农支小定位，深入整治金融领域的“内卷式”竞争，引导中小银行将资源更多投向自身具有优势的“支农支小”等特定领域。

在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框架下，中小银行需要立足自身能力和资源禀赋，探索差异化、特色化发展模式。部分中小银行可以围绕绿色金融，服务区域新能源、节能环保产业；有的可以聚焦供应链金融，服务核心企业上下游客户；还有的可以聚焦财富管理，服务高净值客户与新中产阶层。

与大型银行相比，中小银行的优势在于决策链条短、反应速度快、服务更加贴近客户需求。立足区域经济，服务地方特色产业和中小微企业，充分发挥“人缘、地缘、亲缘”优势，围绕县域特色产业提供产业链金融、供应链金融服务，围绕城市更新、乡村振兴等区域战略提供配套融资支持，这些都是中小银行可以大有作为的领域。

4、数字化转型与内涵式发展

2026年中小银行数字化转型将进入“强基固本、价值重构”的新阶段。人工智能将深度赋能银行业务场景，数据要素价值加速释放，基础设施持续优化。但需注意的是，中小银行应根据自身资源禀赋和战略定位，选择适合的数字化路径，避免盲目跟风、过度投入。数字化转型的重点应放在基础能力建设、传统业务线上化、客户体验优化等务实领域，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内涵式发展强调提升“软实力”。这包括完善公司治理、优化风险管理、提升科技能力、强化人才队伍建设等多个维度。国资入股不仅可以充实中小银行的资本，提升其市场认可度，还能通过人事任命、董事会等渠道加强对银行的控制力，有利于完善公司治理，规范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潜在的重大风险。但从长期来看，仍需平衡国资控制权与银行经营独立性，避免地方政府过度干预经营决策。

5、小结

展望2026年，中小银行有望在政策护航、改革赋能、自主调整的合力作用下，实现“稳中提质、行稳致远”的发展目标。通过坚守支农支小定位、强化差异化竞争优势、提升内涵式发展能力，中小银行必将在服务实体经济、支持区域发展、维护金融稳定中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迈向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注：本文即将在《中国农村金融》杂志发表。

来源：中国农村金融